极目新闻记者 舒隆焕 见习记者 刘柯廷
近日，河南焦作博爱县18岁少年魏斌杰，因“4月4日出生、高考444分 、被殡葬专业录取”的独特巧合备受关注。9月6日，极目新闻记者获悉，他已报名入学，正式踏入殡葬专业求学之路。
长期以来，殡葬行业被贴上“高薪”“稳岗”“缺口大”等热门标签，吸引不少年轻人涌入。已投身该行业的00后学子、求职者、从业者坦言，褪去网络滤镜，这份职业背后既有不为人知的艰辛，也透着独特的温度。
有人遵从父母建议报考殡葬专业；有人为缅怀挚友，冲破家族束缚，进入殡葬行业；有人为让逝者体面地告别，拜师学艺；也有人为撕下殡葬行业“晦气、忌讳”的标签，展示殡葬人最真实的模样，并且积极地拥抱网络和流量。
魏斌杰（极目新闻记者 舒隆焕 摄）
父母从反对到默许
魏斌杰出身普通农村家庭。
高一那年，他刷到00后网红殡葬师汤木檀泽的短视频，发现素来沉重避讳的生死话题，也能用轻松坦然的方式谈论。此后社交平台陆续向魏斌杰推送殡葬相关内容。网上殡葬师“白班800元、夜班1600元”等高薪信息，让他觉得殡葬行业收入不错，前景好。
魏斌杰原本希望考取本科，就读无人机、人工智能等自己感兴趣的专业。遗憾的是，今年高考他只有444分，无缘本科，决定选择就业前景好的殡葬专业。最终他被三门峡社会管理职业学院殡葬专业录取。
8月6日，魏斌杰将录取消息发布在抖音账号，转评赞超过50万。两天后，他“高考444分、被殡葬专业录取”的相关话题刷屏网络，网友还发现他恰逢4月4日出生，多重巧合引发全网热议。
魏斌杰接受极目新闻记者专访时称，起初自己的报考之路并不顺利。他第一次向父母吐露报考殡葬专业的想法时遭到反对，“我爸说，这是跟逝者打交道的专业，别填报了。他们还担心我从事这个行业找不到媳妇。”录取结果出来后，父亲希望他入学后择机转专业。他反复向父母解释，以自己的分数难以报考优质院校，就算选了热门专业，毕业后依旧会面临激烈的就业竞争。为此他曾和父母产生争执。
魏斌杰是家族同辈中第一个大学生。奶奶是他坚定的支持者。听闻孙子考上大学，老人的第一反应是“有大学上就好”。得知孙子被殡葬专业录取，老人没有丝毫偏见，只是温和叮嘱：只要不害怕接触逝者，你就放心去学。
魏斌杰的奶奶坦言，有人忌讳殡葬师与逝者打交道，是他们不了解这行业，“孩子只要走正道，能把专业学好、把事业干成，去哪里、学什么，我都支持。”除了奶奶外，魏斌杰的二婶也鼓励他入学后深耕专业、踏实前行。
魏斌杰读高中时，在同学当中并不起眼。关于他与殡葬专业的话题冲上热搜后，不少同学给他发消息称“你火了”。在得知他执着于殡葬专业、想要凭借所学改善家庭条件后，一名高中老师夸赞他长大了、懂得体谅父母。不过，老师和同学们并未对殡葬专业本身发表相关看法。
通过社交平台，有人将魏斌杰拉进殡葬行业群。他逐渐了解到，殡葬行业里还有遗体化妆师、火化工、陵园管理等不同就业方向，而自己以后究竟会从事哪一种工作，他现在还说不准。
随着魏斌杰一次次地解释，父母的态度从最初的反对变成默许。9月初，带着家人的嘱托和期盼，他办理报名入学手续，开启了殡葬专业的大学生活。
自发布录取喜讯后短短一个月，魏斌杰在抖音更新7条作品，累计获赞51.7万，收获1.8万粉丝。他在视频中说：“火起来后，我想把账号做起来，再变现。”而对标的是拥有上百万粉丝的网红入殓师汤木檀泽，他打算从更新自己的大学殡葬学习日常开始。
三门峡社会管理职院（极目新闻见习记者 刘柯廷 摄）
月薪过万并不普遍
19岁的李尧是三门峡社会管理职业学院在读学生，9月开学后进入大二。她与自主选择专业的魏斌杰不同，报考殡葬专业源自父母建议。
李尧来自河北承德，有多名亲友在当地从事殡葬职业。有人是火化工，有人开殡葬公司。父母认为殡葬专业就业前景可观，且家中多位亲友深耕该行业，收入稳定。因此她听取了父母建议，报考了殡葬专业。
入学一年来，李尧深知专业理论知识的重要性，同时格外渴望获得更多实操锻炼的机会。据公开信息，该校殡葬专业核心课程包括殡葬礼仪、殡葬心理学、殡仪服务、遗体防腐整容技术、殡葬民俗文化、火化原理与操作、公墓管理等。
此前，来自三门峡某殡仪馆的殡葬师到该校授课，主动邀请有兴趣的学生去殡仪馆实习。当时李尧自费前往学习了两天，接触了部分基础实操内容。其间，她和同学互相模拟为逝者穿戴寿衣、整理仪容，全程未接触真实遗体。对于这次经历，她评价：“非常棒。”
经过这次学习，李尧希望今后学校有更多类似实操机会，也希望有更多殡仪馆、殡葬公司和学校合作，“毕竟与学校合作的殡仪馆、公司越多，我们能见识的行业场景、积累的实战经验会更丰富。”
毕业后，李尧计划返乡就业，扎根承德本地殡葬行业。目前她尚未深入摸清行业薪资水平与市场竞争态势，却有着清晰的目标：优先报考公办殡葬单位事业编制，“那是铁饭碗，毕业生都想考。”
李尧偏爱殡葬师这个称谓。她认为，这份职业打破了世俗的刻板偏见，以专业和温柔送别逝者、慰藉生者，护送生命走完最后一程，是一份极具温度与崇高意义的职业。
这个夏天，殡葬专业毕业生林泉正在求职。当初报考专业时，她曾在网上看到殡葬行业“薪资高、岗位缺口大、竞争小、工作稳定”的相关宣传，直至亲身求职投递简历，才看清殡葬行业真实的招聘现状与岗位要求。
林泉介绍，她曾向多家民营殡葬公司投递简历，深入了解后发现，受行业特殊性影响，部分岗位需24小时轮值待命，且待命时段无常规加班薪酬。同时她发现，民营殡葬岗位的实际待遇，远没有自己三年前入学时想象的优厚。她说：“之前我在网上了解到的殡葬行业薪资，普遍宣称月薪过万，但开始求职后才发现，一些岗位月薪只有几千元，过万的很少。”她原本希望考编，获得稳定工作与收入，但求职过程中发现，部分殡仪馆岗位的报考并不限制专业，科班出身的学生并没有明显竞争优势。
林泉在求职阶段的最大感受是，如今殡葬专业毕业生逐年增多，加之大众对行业存在暴利的刻板印象，大量非专业人员纷纷入行，行业竞争愈发激烈。9月6日，记者获悉，她已入职福建某殡仪馆。虽然暂无事业编制，但这份工作让她正式走出校园，顺利踏入职场。
右为罗宥廷（受访者 供图）
“毕业即被争抢”并不明显
22岁的罗宥廷来自广西百色农村，毕业于重庆城市管理职业大学殡葬专业。三年前，他因高考分数不够，无缘心仪的法医学专业。
填报志愿前，罗宥廷在火锅店打工遇到一位癌症晚期女孩，二人成为朋友，“她说‘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后一顿火锅’‘我离开的那天，家人不会通知你，不想让你看到我难看的一面’。”经历此事后，他决意填报殡葬专业，但无奈受阻。家族人觉得这个行业与逝者接触比较晦气，甚至有人称他若从事该行业就不让其进家族大门。所幸有父亲支持，让他坚定了自己的选择。
不久后女孩离世，罗宥廷未能见她最后一面。彼时，他便暗自笃定，一定要学好殡葬专业，未来深耕殡葬行业，用心为每一位逝者守护体面，以此纪念逝去的好友。
大一学理论，大二接触遗体防腐、整容、化妆等实操，大三去实习。罗宥廷突破常规，走出了专属自己的成长路径。从大一开始，他就在全国多地实习，还曾进入上海龙华殡仪馆实习。
罗宥廷从小胆子小，不敢关灯睡觉，也不敢独自走夜路。初次实习，站在逝者面前，他害怕、局促、想退缩，“我当时不敢接触遗体。”实习老师鼓励他：“不用怕，有我在。”老师让他先从擦拭面部、梳理头发等简单仪容整理开始。第一次触碰逝者时，他手心发热，遗体冰冷。他反复问自己：“我到底在害怕什么？”
罗宥廷后来不再害怕，他服务过的逝者中，年龄最大的108岁，最小的仅出生6个月。这名仅6个月大的婴儿因病夭折，离世时面色苍白，他通过化妆尽量让其面容接近自然睡眠状态，以此安慰家属。
罗宥廷回忆，曾有一名成年男性高坠身亡，颅骨碎裂成40块，面部严重坍塌。逝者的母亲拿着照片，希望尽可能恢复儿子原本样貌。他和师傅用时5小时，重新拼合颅骨、制作支撑、进行缝合。母亲再次看到儿子，立即向师徒二人深深鞠躬：“这就是儿子睡着的模样。”
一次次送别生命的经历，让罗宥廷愈发沉稳从容，在历练中沉淀成长。如今他已回到百色，在当地名为“生命如花”的工作室上班，主要服务偏远地区逝者及家属。
罗宥廷承认，公众对殡葬行业的偏见依旧存在，认为殡葬行业晦气、是挣死人钱、存在暴利等刻板印象并未完全消散。在他看来，网传“殡葬专业学生毕业即被殡仪馆争抢”的现象并不明显。随着行业毕业生、从业人数逐年增多，不少科班出身的毕业生找不到对口岗位；公办殡仪馆岗位逢进必考、招录难度大，民营殡葬公司不仅岗位稀缺，还要求从业者一专多能。
“我在外地实习月薪约1500元，转正后月薪约3000元。回到百色，在私人工作室，每月收入约4000元。”罗宥廷称，此前在上海实习时，身边多数同行月薪未超过一万元。这个行业的收入并没有网传的那么高。
殡葬职业既有专业技术的精度，更有人文关怀的温度。罗宥廷认为，人生伊始，医者应以温柔迎接新生；生命落幕，亦该有人以专业与温情送别逝者。见过无数告别、见证各式生命结局后，他愈发懂得尊重每一位逝者，尽全力为生命留存最后体面，也更深刻地感悟到：唯有活好当下才是对生命最好的敬畏与负责。
九宁（极目新闻记者 舒隆焕 摄）
从业后再未参加亲友婚礼
21岁的九宁来自河南三门峡。她不是科班毕业生，而是通过师承入行。
小时候，九宁常看见村里有人离世，主持白事的先生备受家属尊重。那时她就觉得，这是一份体面的工作。高中毕业后，她接触到殡葬博主的科普视频，又发觉这个行业没有那么冷漠，于是决定拜师，学习殡葬技艺。
九宁回忆，第一次服务的逝者是一位老人。去医院的路上，她拿着化妆箱，一直腿软、心里打颤，甚至想过退缩。走到老人面前，她还是紧张，但想着一定要为老人穿好衣服、化好妆，让他体面地告别，咬牙做完了服务。第一次做遗体修复时，她不敢看逝者的脸，修复完成后，当晚一闭眼就是逝者的样子，只能靠数羊、播放音乐才能勉强入睡。
令九宁印象深刻的是一名8岁逝者。这名孩童就医后不幸去世，做过尸检，遗体冷藏半年，身形瘦小，早已看不出原本样貌。当她看到孩子生前照片时，当场泪崩。她强忍着福尔马林的刺鼻味，为孩子修复遗体，“那一刻，我觉得对家属说节哀显得多余，只能最大程度地修复好遗体，体面地送孩子离开。”修复结束后，她才得知家属已陪孩子与病魔抗争了一年多。
一名逝者、一个家庭背后就是一个故事，殡葬师既要通过专业技术给予逝者体面，也要通过倾听来安抚家属。九宁渐渐明白，让每一位逝者都体面告别，是支撑自己一次次完成遗体修复的坚定信念。工作时间长了，九宁也遇到过一些让她觉得“不体面”的情况。有的逝者因寿衣尺寸不合、衣不遮体便草草入殓；也有家属仓促为逝者穿戴寿衣，遗体沾带血迹便匆忙下葬。在她看来，所谓体面就是让逝者面部安详、遗体完整、穿得干净整齐，让外人看来，逝者不像是因重病、车祸或其他意外骤然离世。
九宁已经习惯拿着逝者生前的照片去做修复，根据生前发型、面部状态处理遗体。经过她修复过的遗体，还原度在90%左右。尽管如此，她对自己的技术仍不满意。平日里，她会用猪肉、猪骨练习缝合与拼接技术，还主动参与专业技能培训、考取职业证书，努力向科班从业者看齐。
九宁对殡葬行业有自己的看法。她提醒，通过网络接触殡葬专业的学生，不能仅凭热情支撑，关键得靠过硬技术，同时得掌握各地丧葬风俗，将现代殡葬技术与传统丧葬文化融合。她不反对同行通过流量为殡葬行业“镀金”，但她深知自己不适合做殡葬博主，“我只想做好遗体修复，靠技术挣钱，挣得安心。”
殡葬行业，最需要耐得住寂寞。九宁坦言，从业至今，她再也没有参加过亲友婚礼，只是托人送去红包。曾经的好友渐渐地不再联系，甚至有人对其指指点点，她并不觉得失落，“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，我怎么做是我的事。”
如今，九宁在三门峡开了一家殡葬工作室，取名为“孝管家”。她服务的农村逝者较多。具体工作分为两部分：面对正常去世的逝者，她会负责净身、穿寿衣、化妆，也会结合当地丧葬风俗主持下葬；面对非正常死亡的逝者，她会进行头颅填充、缝合、接骨、接皮等，以及修复巨人观状态的遗体。
“我们是生命的送行者、人间与天堂的摆渡人。”入行3年，九宁已服务过几百名逝者。她曾无数次想过自己的身后事。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理解这份职业，“等我死后，希望孩子为我化妆，徒弟帮我入殓，为我穿上最喜欢的粉色寿衣。”从事了一份体面的职业，她也期许自己终能收获一场体面的告别。
（文中李尧、林泉、九宁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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